“城市猎人”——上海市公安局轨交总队“城市猎人”突击队反扒民警

  2018年8月29日 11:10

     他们的警服一直挂在单位的衣柜里,他们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不断锁定那些形迹可疑的人,并随时与“猎物”展开较量,他们就是这个城市的“城市猎人”——上海市公安局轨交总队“城市猎人”突击队反扒民警。

      在城市的人海车流中他们习惯隐身,钱海留有一撮胡子想让自己更有艺术家气质,小黄着装新潮像个大学生,申哥穿个POLO衬衫就是队里的“黑车司机”……

      深藏幕后的反扒民警如何发现“猎物”,又是如何与扒窃者一次次“暗战”,8月中旬,晨报记者连续两日跟随直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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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公交反扒便衣民警制服常常挂在更衣柜内,他们把制服穿在心里。

      出猎

      8月14日清晨5点30分,北片区一组,由申哥负责开车去接组里其他的兄弟。从宝山区上海大学附近出发,到虹口、杨浦接上人,再到当天定好的据点,没有特殊情况,每天负责接送的申哥是组里起得最早、到家最晚的人。

      申哥开车比较稳,比起其他兄弟,他比较腼腆,“我们申哥很辛苦,每天早出晚归。”同组的小黑打趣道,把申哥赶去了后座,猛踩一脚油门顺着凉城路开去,这天的目的地是闵行区七莘路。

      根据接报警情及多日研判,近期“猎物”会在闵行七莘路一带活动,但所有线索仅限于此,“猎物”的身份、相貌他们都一概不知。

      6点48分,“城市猎人”另一组出现在七莘路富强街,比约定时间早了12分钟,探长钱海准备下车买个早饭。“我去买吧。”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陈果让钱海继续开车。

      “来了!”陈果刚打开车门,脚还没着地,钱海这声警告紧促地从胸腔发出,眼睛紧盯着疑似的“猎物”正往公交车站台走去。

      一个身高不过1.7米的中年男子,身穿淡蓝色短袖衬衫,宽西装裤,斜挎皮包耷拉在他矮小的身上。一颗五角星绣在他黑色鸭舌帽上,与一身衬衣西裤格格不入。可是戴帽子也掩盖不住他高翘的鼻子,这是他唯一能让人记住的面部特征。和脚步紧促的上班族不同,这个人的步幅较小,缓步走近站台的路上,被钱海一眼盯上,“第一眼,像!第二眼,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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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上午7点不到,反扒民警发现嫌疑人。

      “帽子”(扒手代称)的出现,车上的人神经紧绷了几秒,又立刻恢复常态。陈果稳稳地一脚踩地,顺势下了车。钱海在小路上调头,几把方向盘的功夫就窜到了另一辆车后头,以此作为掩护,观察“猎物”。

      记者打算下车拍几张照片,找准位置来了几张,一扭头却发现,钱海一组人和车都“蒸发”不见了。事后钱海说,公交反扒对开车技术要求很高:“能把车‘开不见了’才叫有水平,就是要能躲,不能让‘帽子’发现我们。”

      1992年出生的“新兵”小黄从另一组下车后靠近“帽子”,这是他正式加入“城市猎人”2个月来的第 10个“猎物”,他斜挎帆布包,戴着蓝牙耳机,伪装成一个年轻的“低头族”,心里抑制着兴奋。“帽子”在站台呆了不久,上了一辆公交车,“下一站的人特别多,好下手”。小黄跟着上车,果然,“帽子”在下一站七宝车站下车。

      狩猎

      公交车站就在地铁九号线七宝站外,此处站台正在施工,用于候车的老站台与人行道被施工带和隔离护栏分开。早晨7点,七宝站人员拥挤,候车的人已经占据了站台近三分之二的位置。“帽子”也混在里面,为了不影响“城市猎人”伏击,记者在距离扒手10米外观望,可“帽子”身形矮小,只要一不留神,就很容易看丢,淹没在人群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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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民警一路追踪嫌疑人,等待时机抓捕。

      陈果被安排在站台最靠近“帽子”的地方,另一组增员的探长高成出现在站台背后不远处,附近小卖铺门前的台阶上,今年已经57岁的“城市猎人”老肖蹲在那,一边剔牙一边望向站台。融入人群后,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,彼此之间偶尔会用手机传递信息。

      高峰时段,最热闹的时候有4辆公交车同时在此上下客,车辆到站时,乘客们都抬头找自己要搭乘的公交车,随人群上车。只有扒手和别人不一样,一波上车乘客走过,“帽子”低着头站在原地来回扫视,目光在不同乘客的腰间、包袋和手上快速切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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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嫌疑人一直左顾右盼,视线集中在车站等车乘客的口袋、背包和手机上。

      候车时,拿着手机的女生和上了年纪的人往往成为扒窃的目标,如果目标在上车时将手机放进口袋或包袋,便是他们的大好时机。7点25分,时机一直没有出现,“帽子”有些倦怠,点起了一支烟,吞云吐雾的同时也不忘盯着乘客看。

      见对象抽起了烟,站在不远处的陈果从包里拿出用保鲜袋装的苹果,大口地啃着他的早餐。蹲在台阶上的老肖也点了一支烟,起身朝站台走去,在距离“帽子”5米处停了下来,中间隔着很多赶去上班的乘客。高成则转移到了地铁站口,远远地盯着“帽子”。

      丢了烟蒂,“帽子”站在一位花纺纱裙的女生旁边,“陪”她等公交,瞄着她的手机,189路公交车到站后,“帽子”紧跟其后准备上车。女生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,“帽子”错失机会。当时,守在一旁的“猎人”们并没有轻举妄动,他们也在等待时机。

      7点51分,一位穿着白衬衣西装裤的老先生正看着手机,手里拎了两个红布袋子,虹桥枢纽4路车到站后,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,放进西装裤右边口袋。

      等候多时的“帽子”混进上车的队伍,左手突然摘下头上的黑色鸭舌帽,脚步加快紧贴着老先生,右手伸向他露出口袋一个小角的手机,两只手指一捏紧,又快速地缩了回去。只见他用摘下的帽子挡住右手,逆着人流往站台左侧挪,把手里的东西往口袋一放,重新戴上鸭舌帽。

      鸭舌帽还没戴热,突然出现的小乔从“帽子”身后抓住他的双手。另一边,小黄立刻跟老先生上车,提醒检查身上是否有丢东西,“啊!手机没了!”确认无误后,小黄带老先生下了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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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嫌疑人刚刚“出货”,公交反扒民警看准时机上前实施抓捕。

      起初,“帽子”还在挣脱,一脸无辜地问身后:“我拿什么东西了?”见小乔迟迟没有将扒手制服,为了不让“帽子”记住反扒民警们的长相,事不宜迟,高成一把掏出手铐,上前将“帽子”拷住。直到那时,“帽子”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便衣反扒民警了。

      猎归

      小黄上前给“帽子”套上黑色头套,他被拷住的两只手臂上,乌青色突起的脉搏被扎了多个针孔,手铐和头套两个物件使在场的乘客认出了便衣民警的身份,许多人用手机拍下抓捕的画面。

      “我前几天也在这里被偷了。”忽然冒出了几位便衣民警,一位姑娘逮着了机会前来诉苦,并表示已经报警。“报了警就行,报警了我们才会有线索。”钱海告诉姑娘后继续投入收网工作中。

      “帽子”落网,“猎人”们从四周跑了出来,为了减少围观,钱海让兄弟们把“帽子”和失主带到附近人少的地方。“帽子”一直没有说话,他被高成搭着的肩不停地发抖。失主姓肖,在附近一家餐馆做后厨,当时他正准备赶去虹桥火车站坐火车回家,“我一点感觉都没有,上车前我还特地最后看一眼手机再放进口袋的。”由于情况特殊,钱海让肖老先生留下了联系方式,待其返沪后再做笔录。

      随后,“帽子”被带回支队,全程被戴着头套,可能是因为当天“工作”太早,他靠在陈果的肩上睡着了。“这算是老实的,也是老到的,有些人会问东问西问个不停。”车子开进南车站路轨交总队分部大院里,“帽子”被押进执法办案的隔间,由办案队民警负责审讯。由于反扒工作的特殊性,“城市猎人”没有露面。

      “帽子”姓万,到案时用的是他弟弟的身份证,住在七宝一家每天30元的旅馆里。“我原来有个很好的家庭。”他说,现在他连自己的儿子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。“入行”那年,妻子病逝,他偷盗的10年里,生活无着,甚至染上了毒瘾。“我也不像别人一样贪心,我就偷点生活费。”每次得手后,万某会到手机回收点去销赃,通常一部手机能卖200到700元,好的手机能卖1000多元,如果偷来的手机没上密码锁,会更值钱。

      万某本来打算这次偷完就回家,已经买好了19日下午3点回老家的车票。被抓后,他说自己不后悔:“没办法,这路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
      一早就有“收获”,“城市猎人”突击队便不再外出,当天下午他们需要在支队里待命,配合办案组办案。将近午时,兄弟们在办公室里简单地开了一场会。虽然当天的抓捕很顺利,但新人小乔对自己的抓捕并不满意,“不够果断。”探长高成补充说:“抓捕的时候我们尽量少麻烦另一个人,我们长期在第一线要保护自己,少在对方面前露面。”

      午饭时间,小乔闷头啃着餐盘里的酱鸭,高成要了一碗面,坐在小乔对面。“蛮好蛮好,今天的抓捕已经很彻底了。”钱海负责唱了白脸,看见高成他嘲弄道:“你看全队唯一一个只吃面的来了。”

      钱海说,午饭几个兄弟能在食堂吃实属难得,得亏今天的“帽子”出货早,平时一蹲就蹲到中午,就在附近小卖铺自行解决了。

      再战

      “昨天看电视剧,看太晚了。”8月15日早晨6点,昨晚没忍住多看了几集电视剧的李峰坐在申哥的车里抱怨。他熬夜了,但队里有几个人昨晚10点就睡了。“昨天收工早,我们都正常下班了。可以回家陪陪家人,或者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      “城市猎人”并不像城市里的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,他们的工作时间很不确定。“有时跟线索走,有时跟伏击对象走。”钱海说,如果是专挑夜宵车下手的扒手,队员们凌晨两三点也需要在岗。

      将近6点30分,“城市猎人”来到他们在浦东的老据点,也是一批扒手的老据点。他们先在C站集合,把车临时停下,高成和钱海交头接耳了几句,兄弟们就各自到位了。

      当天由高成带着小黄在C站蹲守,小黑一组到下一站,钱海带另一组在前面两个站头守着。“等扒手出现了,我们会在群里通气。”

      这一个“等”字,到底要等多久,扒手能否出现,其实兄弟们都没有底。而这天会选择在浦东“狩猎”,也只是因为近日接报的一起指向此处的警情,“我们觉得像之前的那个人。”就这一丝线索,他们可能要等上一整天。“这才是常态,我们习惯了,昨天那才叫‘不正常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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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可能出现嫌疑人的位置“等”,看似不经意却时刻保持警觉。

      7时30分,C站的乘客前后站了近3排,他们几乎都是年轻人,低着头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高成两手插口袋在站台边缘站着,黑框眼镜下一双眼睛在静静观察。

      7时44分,4辆公交车同时靠站,C站人头攒动,乘客快步挤进车厢,车子将把他们中的大多数送往张江高科,开始新一天的工作。若是开学期间,还有很多学生在这里下车,步行前往附近的一所学校。他们,都是扒手的目标。

      小黄始终和高成保持着距离,早高峰大部分时间他都混在乘客中,每一辆车经过,他先扫视全车,再把目光放在上下客的车门处。排查一辆公交车的嫌疑就只有10秒左右的时间,如果同时到站的车多了,每辆车留给他的时间会更短。虽然是新晋反扒选手,但前辈们对小黄赞赏有加。

      早上8点15分,这个时间段赶到车站的人,上班都有迟到的风险,看起来有些焦虑,远处凡出现公交车,都会探着身子去找。“他们越焦急,扒手就越好下手。”当时,早高峰已经接近尾声,通常情况下扒手也急着“出货”。

      高成走下站台,从左往右绕一圈,最后在后侧的人行道上停下来,乘客、公交车,尽收眼底,但仍没有发现扒手。目标没出现时,他们的工作便能让乘客处于一个看不见的安全区。“巡查时看起来轻松,其实最消耗体力。因为你的身体要保持放松,但眼睛必须时刻盯着几个重点的位置。”

      3分钟后,人流散去,他们已经站立了近2小时,高成把重心在两条腿上来回切换,一会儿靠左,一会儿靠右。中途,小黄在公交站广告牌上靠了一会儿,又悄悄离开站台,到马路对面上厕所去了。等待他们的,将是9点后的“买菜高峰”,这个时段主要是出门买菜的阿姨爷叔,他们身上的现金会比早高峰的乘客多一些。

      9点不到,高成和钱海换了个位,叼着一袋饮料的钱海蹦跶着来到C站,一口一块绿豆饼。“早饭吃太早了,这是第二顿。”他不怀好意地说:“你们还行吗,这才刚开始哦!”

      收队

      中午12点左右,“猎物”一直没有出现,他们决定归队休整。

      刚到支队,高成就感觉头晕不适,有些中暑,他在办公室随便找了张躺椅,脚往凳子上一架,盖上警服倒头睡下。“他是易中暑体质。”钱海招呼剩下的兄弟们一起去食堂吃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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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高成中暑。

      吃饭时,小黄和小乔两个新人还在回味前日的抓捕,对他们而言,“等待”才是日常,如今反扒工作中出现扒手的时机不多,能够让民警们兴奋的机会也不多。“上个星期我们打掉一个团伙,那是入队以来比较兴奋的时候。”

      “现在扒手都被我们打得越来越少了。”钱海还记得,有一年国庆节,一天接报扒窃警情100多起,到了三四年前,每天接报数降到30多起,“现在,基本上每天接报的扒窃警情只有个位数,上周有一天全市接报6起”。警情就是线索,但现在仍有很多失主不愿意报警。“不是说报案就一定能找回来,但是报案了,后面的人就不容易被偷。”

      “现在团伙作案比较不明显了,公交、地铁,扒手行动更分散了。”钱海介绍,目前扒手多为单独作案,这主要是因为移动支付时代的到来,扒手的目标大多局限于手机,偷钱包的人比较少了。“一个手机就卖那些钱,两个人怎么分,分多分少都不乐意。”

      过去,团伙作案很大一个原因是为了“壮胆”,而现在靠“胆量”是行不通的,若携带凶器作案还要加重处罚。新刑法修正案规定,“零窃取”也构成犯罪,盗窃不以数额计算,均以刑事案件处理。“就算你偷的是一张面巾纸,我们也能抓,主要看你有这个行为。”以前的刑法则是数额在1000元以下,处以劳教、行政拘留或治安处罚等处理。“这个问题以前也常被老百姓诟病,小偷前脚进去后脚就出来了,但现在3个月拘役是起码的。”

      小偷自己心里有一本账,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“无期徒刑分开吃”。钱海说:“不能今天放出来兄弟刚给你接风,第二天一偷又被抓了。”通常情况下,下午如果不出勤,队员们就会在电脑里把近日接报的扒窃警情翻开,小黄拉出了前日全市接报的在车站、公共汽车内扒窃的6起警情,3起发生在闵行,松江、青浦、徐汇各一起。随后,队员们对案情进行研判,找出线索制定之后的行动方向。

      高成中暑的症状缓解后,带着一组兄弟去属地派出所调取监控录像,寻找新的线索。

      晚高峰时段,“城市猎人”又出现在了浦东的老据点,即将迎来一大批从张江高科下班的人。随后的5小时他们都不会离开,直至晚上9点左右的“娱乐返程高峰”,吃饭、逛街的人准备回家,一天的反扒工作才算告一段落。

      晚上11点,“城市猎人”收队,当天没有收获“猎物”,但用他们的话说,如果“猎物”没有出现,乘客便是他们的重点保护对象。(本文中人物均为化名)